第165章
鶯鶯傳 by 姀錫
2024-10-16 20:38
“自我懂事以來, 大哥便不在府中,每年清明仲秋以及年尾時分祖母都會領著咱們全家?去寒山寺祭拜,說是祭拜, 實?則不過是想去探望大哥罷了, 可是母親從來不去,在我的記憶中幾乎從未曾看到母親與大哥說過話, 母親與大哥之間不像是母子, 小時?候我不懂,為何母親將我和二哥甚至表姐都寵進了骨子裏,唯獨對大哥更像是個仇人?, 也是直到那日才知,大哥他竟是——”
“二哥說, 大哥自幼吃了許多苦,母親從未曾餵過他壹滴奶, 從未曾抱過他壹下, 他自出身後便是在祖母跟前養大的,然而七歲那年皇上雲遊清遠, 約莫是那個時?候祖母察覺出了大哥的身世罷, 便有了壹絲嫌隙,大哥心性敏銳,覺得連唯壹的親人都拋棄了他,便只?身壹人?去了廟裏,這?壹去便是十年。”
“大哥在沈家?, 其實?很多時?候更像是個外人?, 二哥說祖母這些年來十分後悔, 她希望大哥能夠回家?,我們都希望他能真正回家?, 唯有娶了表姐,他才是真正?的沈家?人?,才能真正?回家?。”
“澶兒,妳跟我說這些做什麽?”
“我也不知道,就是覺得該跟妳說這?些,大哥的事情,從前無人?插手?得了,往後怕是更無人?能夠幹涉得了,妳……妳要多為自己?打算。”
*
三日的時?間說長不長,說短不短,轉眼已快要來到。
因沈家?在喪期內,吳家?壹行不好辭行,偏又緊趕上大喜事,畢竟與沈家?這?般牽絆許多,這?樁婚事若不參加,好似有些過不去,於是,柳鶯鶯與吳氏相?商,待沈家?這?樁大婚壹過,便直接動身回往雲城。
夜漸濃。
柳鶯鶯推開窗子,枕在窗前賞月,瑤瑤已在她的身側安然入睡,吳氏則在壹旁收拾東西?。
其實?,經過上回大亂後,吳家?壹行行囊已損壞頗多,並沒有多少可收拾的東西?,吳氏不過是閑來無事,便將那些衣裳,被褥翻來覆去的捯飭,實?則視線頻頻朝著窗子方向投了去,幾次欲言又止,最終全部化作了長長的嘆息。
待忙完手?頭所有雜事後,吳氏最後拿了件披肩蓋在了柳鶯鶯肩頭,又壹路牽著披肩蓋在柳鶯鶯光潔的玉足上,探上去捏了捏探了探溫度,沖著柳鶯鶯輕聲道:“鶯兒,夜深了,早些休息,莫要……莫要熬太晚了。”
柳鶯鶯壹怔,壹轉身,便見吳氏已起身將她身旁的瑤瑤抱了起來,柳鶯鶯見狀便要起身相?送,吳氏朝她使了個眼色道:“噓,無妨,甭將這?小家?夥吵醒了。”
說著,又深深看著柳鶯鶯,壹雙眼裏分明千頭萬緒,最終壹開口,卻也只?得壹句:“快去歇著去,別?著涼了。”
柳鶯鶯輕輕點頭,卻並沒有動彈,只?繼續趴在窗子口壹路遠遠目送吳氏抱著瑤瑤走遠,離開,便又繼續將臉轉了過去,枕在臂彎上,定定看著天上的皎月。
許是已過了孕吐期,這?幾日不吐了。
明日仲秋,今日的月亮似個銀盤,原來十五的月亮這?麽?好看。
自有孕後,十五之?日到來時?,她卻也再沒有犯過病了。
真好,壹切都在漸漸朝著好的方向發展著,不是麽??
柳鶯鶯趴在窗子口賞月,賞著賞著,忽見遠處漆黑的月色下,有微光閃爍,柳鶯鶯壹楞,立馬擡起了頭來遠遠看了去?
螢火蟲?
心頭微怔了壹下的同時?,便又後知後覺的緩過了神來,如今這?季節哪來的螢火蟲?
然而明明知道並非螢火蟲,卻不知為何,等到思緒凝神時?,人?卻已是下了榻。
秋天的夜已有了絲嚴寒氣息。
露寒霜重,柳鶯鶯光著腳來到了庭院,下意識地縮了縮腳,攏了攏肩頭的披肩。
竟覺得有些寒意。
然而縱使如此,卻依然壹步壹步朝著方才凝視的方向探了去,壹直走到庭院盡頭,才見原來是葉子上起了露水,在皎皎月光的照射下波光粼粼,遠遠看著,像是螢光閃爍。
看著波光粼粼的樹葉,柳鶯鶯嘴角略扯了扯,而後自嘲壹笑,不多時?,只?隨手?摘了幾枝樹枝又壹步壹步往回走,待走了幾步,忽見她又再度停了下來,忽而轉身朝著庭院外看了去,卻見漆黑的深夜中靜悄悄的,空無壹人?。
柳鶯鶯定定看著,最終復又轉身壹步壹步進了屋。
嘎吱壹下,屋門被合上。
這?時?,卻見大樹的背面,壹抹高大威猛的身影緩步而出,立在庭院中,背著手?,雙目壹動不動的投射在遠處的屋舍上。
屋內點著燈,迤邐婀娜的倩影投射在門窗上,清晰可見,那人?的目光壹寸不寸遠遠凝視著,追隨著那抹倩影壹步壹步走向屋內,褪去了身上的披肩,而後壹路走到窗子前,屈身再度伏身枕在了窗臺上,似在賞月,似在發呆,又似在等待著什麽?。
夜色漸濃。
四周壹片寂靜無聲。
天地已然沈睡。
那人?定定看著。
屋內的人?壹夜未眠,他便也壹夜未曾離去。
直到天際漸漸灰白,壹條綾白的帕子自指尖垂落下來。
那人?悄無聲息的走了過去,將帕子拾起,送到鼻尖嗅著慢慢閉上了眼,等到睜開眼時?,清冷的鳳眸落在那片疲倦的側顏上,定定看著,不多時?,修長的長指已代替目光輕輕觸了上去。
臉頰上的涼意讓他指尖微微壹頓。
沈瑯垂著目,壹下壹下輕輕撫著那片嬌顏,沈寂威嚴的目光幾乎是不錯眼的看著,修長的指腹撫上那玉白的臉頰,挺翹的鼻梁,又輕撫著那壹抹細彎的柳葉眉,最終落在了眉心處。
許是側枕著將整張臉都擠壓得變了形,便見那美艷如玉的眉心處有壹道淺淺的褶。
沈瑯粗糲的指腹落到那片眉心處,似想要撫平那道秀氣的褶,卻不料這?時?指腹下那張臉眉間微微壹蹙,似要蘇醒,與此同時?,庭院外,吳庸已悄然而至。
等到柳鶯鶯醒來時?,似睡眼朦朧的擡手?將身前輕輕壹揮,似要推開身前惱人?的捉弄,卻不料手?不慎撲了個空,打在了壹側的窗臺上,柳鶯鶯瞬間清醒過來,定睛壹瞧,四周分明空蕩蕩的,空無壹人?。
此刻,天色已亮。
院子裏頭已開始敲敲打打熱鬧了起來。
今日,沈家?大婚。
柳鶯鶯呆坐在窗前,用了足足半刻鐘的時?間平復了所有的情緒,而後起身,沐浴,梳洗,參宴,卻在起身的那壹瞬間,壹件玄色的鬥篷自肩頭滑落。
柳鶯鶯定睛看去,下壹刻神色壹怔,正?要將那件鬥篷拾起細細看去之?時?,這?時?,卻見庭院外頭響起了壹道尖細的聲音,笑著道:“喲,柳姑娘今兒個倒是起得早。”
又道:“柳姑娘,咱家?主子有請。”
*
話說沈家?這?門親事雖不曾大辦,可該有的禮數卻也不缺。
萬丈紅綢,張燈結彩,卯時?起,每個院子便開始派送桂圓湯圓,院子裏開始陸陸續續放起了鞭炮炮仗,壹片熱鬧喜慶。
終於,漸漸從日前沈重的氣氛中慢慢走了出來了。
果真,沖喜沖洗,用壹件大喜事很快便能沖刷掉那些痛苦的,難過的事情。
人?是健忘的,也該著手?向前。
玉清院內,婚房在三日之?內已然布置了出來,到處張燈結彩,目光所及之?處,全是大片大片的紅。
主屋內,壹身喜服從壽安堂送了過來,沐浴洗漱後的沈瑯著壹襲白色裏衣,端坐在案桌後,正?在謄寫?著什麽?,眼皮不曾擡過壹下。
這?般喜慶的日子,他與往日無異,面上卻並無多少喜色。
壽安堂的人?捧著喜服在屋子外頭等了半個時?辰,終於鄔媽媽親自過來,推門而入,笑著道:“公子,吉時?到了。”
案桌上那道身影提筆的動作略微壹頓,頃刻間,壹滴黑墨滴落到了白色的宣紙上,沈瑯盯著那滴濃墨,眉間微蹙,壹時?擡手?輕輕捏了捏眉心,這?才面無表情地起了身,沖著鄔媽媽點了點頭道:“有勞。”
而後,捧著喜服的隊伍列隊而入。
與此同時?。
辰院。
沈家?最大的客院,從前這?個院子日日有人?打掃,卻鮮少有人?入住,如今不但有人?入住,還?重兵把守,院內院外皆是身著鎧甲的禦林軍。
院子莊嚴肅穆,與沈家?另外壹邊的熱鬧截然不同。
方壹踏入,瞬間,壹顆心便高高懸著,人?不由自主地緊張和畏懼了起來。
“柳姑娘,請。”
鄧公公笑瞇瞇的將柳鶯鶯引入正?廳,倒是和顏悅色。
只?見正?廳恢弘,門前便是兩尊半人?高的寶塔,塔內焚香,淡淡的龍涎香有股沁人?心脾地味道,正?廳正?對面設有壹座紫木高堂,高堂後是壹座手?工雕刻的紫木涉獵圖,正?廳內無人?,卻處處透著高瞻遠矚的威嚴之?氣。
靠右側有壹間廂房,鄧公公壹路引著柳鶯鶯行至廂房外,便隔著珠簾弓著身子朝裏稟告道:“主子,人?帶到了。”
“帶進來。”
不多時?,屋內傳來壹道溫和又威嚴的聲音。
鄧公公便掀開珠簾引著柳鶯鶯入內。
方壹入內,便見廂房內擺設古樸,入目所及皆為華貴,只?見屋子正?中間設有壹紫檀縱馬屏風,隔著壹座丈余寬的屏風,隱隱可見壹高大身影立在屏風後,身後有三四名侍女正?在服飾更衣洗漱。
屋內燃著淡淡的龍涎香。
鄧公公側身垂目在壹側靜候。
屋子裏靜悄悄的,靜得連衣裳面料的摩挲聲似都清晰可見。
靜候了片刻,侍女們依此端著托盤魚貫而出,不多時?,屏風後那抹身影背著手?慢慢踏出。
柳鶯鶯只?看到壹片黑色衣袍壹閃而過,衣袍邊沿是金黃色的龍紋滾邊,人?還?沒看清,早已飛快低下了頭去,而後匍匐跪拜了下去,道:“民女……拜見陛下,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。”
柳鶯鶯規規矩矩跪拜行禮。
魏帝走到壹旁的太師椅上坐下,鄧公公見狀,立馬俯身過去將沏好的茶奉上,魏帝慢條斯理?的用茶漱了口。
整個過程,沒有開口說過壹句話,屋子裏靜悄悄的,氣氛肅穆得讓柳鶯鶯大氣都不敢出壹下,壹向冷靜自持的她都不由有些緊張和失措。
直到魏帝飲了壹口茶後,這?才慢條斯理?開口道:“好茶。”
說著,又狀似隨口問道:“聽說卿兒親手?在他的院子裏種了壹片茉莉樹,為妳所種?可有此事?”
魏帝悠悠問著,聲音雖溫和,卻無端威嚴。
壹邊問著,壹邊用茶蓋刮著水面的浮沫,整個過程並不曾正?眼往柳鶯鶯方向看過壹眼。
雖不曾指名道姓,然而問話的對象無疑只?有壹個柳鶯鶯。
卿兒指的是……大公子沈瑯?
這?個陌生的名諱壹開始讓柳鶯鶯沒有反應過來,待緩過神來後,只?見柳鶯鶯先是壹楞,而後心頭驟然壹緊,壹時?辨不清這?番話究竟有何深意。
在這?大喜的日子裏,是遷怒,還?是責備?還?是別?的什麽??
原來,方才她剛醒後,便被鄧公公請了來,說皇上要見她。
雖心裏隱隱猜測到了與何人?有關,卻到底不知究竟所為何事。
至今,柳鶯鶯都還?沒有從沈大公子沈瑯搖身壹變成了大皇子魏卿這?件事情中緩過神來。
她們這?些小門小戶的人?,哪裏有機會窺得天顏?膽小些的,怕是有嚇得尿褲子的。
壹路上,柳鶯鶯心頭七上八下。
眼下,對方語意不明,柳鶯鶯心臟壹下子劇烈狂跳了起來。
天子威儀,哪怕不曾有意施展分毫,然而,存在本身,就會令人?畏懼害怕。
柳鶯鶯心中略有些緊張,不過心知在上位者跟前糊弄不了分毫,既是天子問話,是既不能恭維,又不能耍滑,便本本分分答話便是,這?樣想著,只?見柳鶯鶯壹瞬間穩了穩情緒,老老實?實?回道:“回陛下,民女並不知情。”
“哦?”魏帝聞言,挑了挑眉道:“這?麽?說,是卿兒壹廂情願?”
語氣頃刻間嚴肅了起來。
柳鶯鶯心臟壹縮,忙伏身下去道:“民女……民女不敢。”
魏帝卻不在言語,復又繼續將茶盞端了起來,飲了片刻,屋子裏滿是淡淡的茉莉清香,亦是滿是的冷凝之?氣,直到將半盞茶飲完,才見魏帝隨手?將茶盞朝著鄧公公跟前壹遞,眼皮淡淡壹掀,終於朝著遠處那抹迤邐身姿看了去,道:“擡起頭來,讓朕瞧瞧。”
柳鶯鶯微微呼出壹口氣,慢慢擡起了頭來,卻並不敢直視龍顏,視線壹直落在了天子的龍紋領口上。
當她美艷的姿容映入魏帝眼簾的那壹瞬間,便見魏帝雙目略微壹瞇,魏帝閱女無數,見過的女子皆是整個大俞最為華貴最為美麗之?人?,然而縱使如此,看到遠處那張臉時?,依然止不住微微驚訝驚艷。
不過縱使如此,目光卻淡淡,面上不顯。
只?靜靜將她的臉打量端詳片刻後,而後,忽而朝著壹側鄧公公臉上看了去,眉頭微挑,便見鄧公公捂嘴笑著道:“殿下好眼光。”
魏帝瞪了他壹眼,哼了聲,再轉過來時?,目光再度落在了柳鶯鶯臉上,定定看著,似沈吟了片刻,不知在思所些什麽?,良久良久,忽而冷不丁問道:“今日卿兒大婚,妳是何心情?”
問這?話時?,魏帝那雙溫和卻鋒利的眼壹寸不寸落在了柳鶯鶯臉上,目光炯炯看著,柳鶯鶯抿了抿嘴,如實?回道:“臣女不悲不喜,祝賀二位新人?喜結良緣。”
這?話壹落,似見魏帝似楞了壹下,而後陡然間“呵呵”輕笑了起來,像是聽到了天大的趣事兒,笑著笑著,而後,偏頭沖著壹旁的鄧公公說了句“看來在這?檔子事上,卿兒與朕怕是半斤八兩”。
鄧公公聞言,立馬附和笑著,笑得雙眼都瞇成了壹條縫隙來,不由奉承拍馬道:“可不是嘛,用民間的話來說,這?便叫做什麽?鍋配什麽?蓋,啊呸,是有其父必有其子。”
鄧公公戲謔打趣著,話剛說完,對上魏帝的橫眉豎眼,瞬間往自己?嘴上抽打兩下道:“瞧老奴這?張狗嘴,吐不出象牙來。”
魏帝雖嫌鄧公公話語粗鄙,不過到底被那句“有其父必有其子”取悅,似略微受用,嘴上卻嫌棄的呵了壹聲:“老家?夥。”
看到魏帝與鄧公公主仆二人?這?般互動,壹直匍匐在地的柳鶯鶯終於悄然松了壹口氣來,卻不知,背後已不知不覺間冒出了壹身冷汗來。
這?時?,魏帝與鄧公公打趣完後,終於再次想起了柳鶯鶯來,只?見魏帝目光沈沈盯著她看了半晌,忽而直接開門見山道:“朕今日召妳前來,原是想讓卿兒隨朕回京,可他不願,妳可願助朕?”
柳鶯鶯聞言壹怔,猛地壹下擡起了頭來。
話說吉時?已到。
沈老夫人?由人?攙著來到了高堂。
她與清河郡主各自高坐高堂壹側。
余下,二太太,四太太,六太太分別?坐在下座,沈家?的十余小輩全部出席,洋洋灑灑候在壹側。
廳堂之?上,張燈結彩,壹派喜慶,觀禮之?人?,各個交頭接耳,踮腳相?盼,脖子伸得老長,可謂望眼欲穿。
終於,聞得外頭傳來壹聲高唱聲:“新娘到了,新娘到了。”
大家?紛紛翹首以盼。
只?見新娘在侍女的攙扶下,已率先來到了廳堂之?外等候。
壹身火紅喜服的宓雅兒身姿優雅的立在那兒,看得沈老夫人?紅著眼站了起來。
屋內眾人?見此狀,亦是紛紛壹臉高興,動容。
而後,只?見沈老夫人?撐著拐杖翹首以盼道:“新郎官呢?”
正?要緊著派人?去催促間,便見遠處壹身紅色喜服的沈瑯已背著手?慢慢踏步而來,只?見他壹襲紅袍加身,頭戴紅玉冠,手?中持壹碩大喜球,又見他身形頎長,玉樹臨風,壹身喜服襯托得整個人?韶光流轉,風神俊朗,高不可攀。
沈老夫人?見狀,激動得壹路迎到了廳堂門口。
沈瑯壹路走到庭院中,見新娘身著壹身鳳尾喜服,蓋著紅蓋頭靜靜等候在那裏,腳步略微壹頓,有那麽?壹瞬間,遠處那道迤邐身姿在他眼前幻化成了另外壹個身影。
只?見紅蓋頭輕輕壹揭,悄然露出壹張美艷出塵的臉來,只?媚眼如絲的看著他。
沈瑯腳步頃刻間壹頓,然而再度定睛看去時?,卻見那道身影分明端莊賢淑,溫溫順順的立在那兒,並無任何動靜。
沈瑯嘴角壹抿,壹度立定在原地,停了下來。
眾人?見此狀,紛紛兩相?對視,交換神色,沈老夫人?見狀心頭壹跳,正?要杵著拐杖親自迎出來,卻見沈瑯背在背後的手?略壹收緊,終是再度提起了步子,不想,正?要踏去之?時?,這?時?,卻見遠處吳庸忽而神色匆匆,大步而來,湊到沈瑯跟前小聲稟告了壹聲:“少主,陛下已啟程回京了。”
沈瑯聞言,目不斜視,只?淡淡掃了吳庸壹眼,面無表情的點了點下巴,便要再往前走時?,卻見吳庸復又支支吾吾,似還?有話要說,卻猶豫著在這?檔口要不要開口。
這?時?,沈老夫人?怕節外生枝,已親自杵著拐杖迎了過來,壹把拉著沈瑯的手?不住紅著眼道:“好,好,好,真好,終於盼到哥兒這?壹日了。”
又道:“吉時?已到了,銜哥兒,快過來拜堂罷。”
沈瑯看了看沈老夫人?,又掃了眼吳庸,終是隨著沈老夫人?而去了,卻在行了三四步之?後,忽見沈瑯陡然間又再度停了下來。
沈老夫人?拉著他的手?,卻如何都拉不動了。
沈瑯這?時?抿著唇側臉朝著吳庸面門掃去,冷冷道:“還?有何事要稟?”
吳庸見此狀,咽了下口水,立馬壹溜煙上前稟道:“陛下,陛下將柳姑娘壹並帶走了。”
幾乎是在這?句話落下的那壹瞬間,只?見沈瑯壹貫清冷的臉色微微壹變,猛地轉臉朝著吳庸面門射去,只?壹字壹句冷聲道:“再說壹遍!”
話壹落,吳庸支支吾吾道:“陛下……陛下將柳姑娘壹並帶走了。”
下壹刻,只?聞得嘩啦壹聲,利劍瞬間出鞘,沈瑯鐵青著臉將吳庸腰間的利劍壹把拔出,比在了吳庸頸間,清冷的面容上竟溢出壹絲無端戾氣,只?冷冷道:“還?記得我的吩咐麽??我讓妳這?幾日看牢她!”
沈瑯壹字壹句冷面質呵斥著。
吳庸聞言臉色壹白,而後雙膝曲起,朝著地上壹跪,道:“屬下罪該萬死。”
這?壹幕發生得太快,眾人?被眼前這?陡然的壹番變故嚇得花容失色,壹擡眼,只?見壹向冷岑的沈瑯臉上此刻竟凝結著壹層少見的萬年寒霜。
世?界仿佛在此刻靜止。
沈瑯抿著唇,腮幫處兩側陣陣鼓脹了起來,垂在身側的手?不多時?已握成了拳。
腦海中是如何都揮之?不去的壹張張倩影。
沈瑯終究不得不承認,壹個女子,壹個出現屈屈不足半年的女人?,竟在此時?此刻,重過他壹生的執念。
自七歲離家?,至今十七載,他終回到沈家?,成為了名正?言順的沈家?人?,然而——
砰地壹下,刀劍落地。
沈瑯慢慢睜開眼,掀開長袍,屈下雙漆,朝著沈老夫人?重重壹拜。
頭破,血流。
而後,沈瑯起身,拽下胸前的喜球,動作壹氣呵成,再無半分猶疑,轉身頭也不回離去。
這?壹切,不過發生在眨眼之?間。
廳堂內,所有人?臉色大變,紛紛追了出來。
卻見沈老夫人?慢慢閉上了眼。
壹睜開眼時?,卻見宓雅兒猛地掀開頭蓋,抓起喜服猛地追了去。
沈家?眾人?見狀,紛紛喚道“雅兒”。
整個沈家?頃刻間壹片大亂。
卻見宓雅兒並未曾追到府門前,而是提拎著喜服壹路朝著南苑月湖方向跑去,她壹路跑啊跑,壹路跑啊跑,跑到快要斷氣了,終於跑到了月湖旁,只?見湖上有壹舟,舟上有壹人?枕著臂彎側躺著隨著波面逐流,宓雅兒鼓起勇氣抓著喜服沖著湖中央大聲喊道:“二表哥,妳可願意娶我?”
湖心好似受驚,舟筏瞬間沈沒淹沒。
而府外,黑色的寶馬縱身而馳,朝著城門方向壹路狂奔而去。
此時?,城門外。
蜿蜒的儀仗隊壹路延伸到了幾裏開外。
軒麗奢華的鳳輦上,壹只?玉手?掀開車簾,朝著遠處的城門方向遙遙望去。
鳳輦外,十六名宮女隨車侍奉。
四名內侍,十二名禦林軍半駕而行。
城門越來越遠,越來越小。
直至化作壹團虛影,消失在眼前。
“娘娘,起風了——”
宮女在外悉心提醒。
鳳輦內,柳鶯鶯微微淡掀眼皮,最後朝著這?座城池看了壹眼,看了最後壹眼,而後毫不猶豫地落下了車簾。
車內,只?見她收起臉上最後壹抹軟弱,壹點壹點挺直了身姿,直到變得儀態萬千。
壹個時?辰前——
“大公子不願之?事,這?個世?界上誰也沒人?可逼迫他,民女鬥膽壹問,陛下可是盼著大公子回京好繼承大統?”
“陛下若想給大公子正?位,怕是將來朝堂之?上流言蜚語,爭執不休,勢必會引發壹場血雨腥風,大公子在民間長大,便是將來繼位怕也名不正?言不順,既前路坎坷,正?主又不情不願,陛下又何必強求?何不換個選擇?陛下如今還?尚且年富力強,何需這?般快給他人?讓位?再者,沈家?培養出來的未來天子,哪裏比得上陛下親手?培養出來的?”
說話間,柳鶯鶯慢慢撫上自己?的腹部,揚起頭來鼓起勇氣壹點壹點直視魏帝的雙眼,壹字壹句道:“民女腹中已有了大公子血脈,陛下您的皇孫,貨真價實?的皇族血脈,他不姓沈,只?姓魏,陛下若願,明日他便可堵住朝堂悠悠眾口,平復無儲君之?禍,也可常伴陛下膝下,將來給陛下養老送終,頤養天年,若天下這?大位註定是大公子的,多半也是這?孩子的,陛下何不省去中間不必要的環節,直接親手?培養這?壹個呢?”
柳鶯鶯挾腹中皇嗣大放闕詞。
於是,從此,這?世?間再無柳鶯鶯,只?有柳貴人?,日後的柳嬪,柳貴妃。
與其像根草芥般等著被人?挑揀,倒不如破釜沈舟,為自己?壹搏。
正?文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