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百四十章 刀斬第十殿
黃昏分界 by 黑山老鬼
2025-2-13 19:20
在這場殺劫初起之際,並非每個人都能意識到其真正的可怕之處。
甚至明州王楊弓,壹度幾近孤家寡人。
原本保糧軍、白甲軍、鐵檻軍三軍聯盟,共同攻打渠州神賜王,且約定誰拿下神賜王,誰便成為三軍盟主,屆時整體實力與聲望都將更上壹層樓,正式成為有資格角逐天下之人。
而在此之前,明州王在眾人眼中已然是共主,兵強馬壯,聲名赫赫。
然而,猛虎關壹戰,卻出現了出人意料的結果。鐵檻王奪下猛虎關,可明州王卻大開殺戒。
鐵檻王乘勝向北,去奪取孟州長勝軍的養馬地,氣勢鼎盛,而明州王卻出人意料地在此地與鐵檻王分道揚鑣,率兵向南而去。
什麽天下大勢,什麽步步為營,全然不顧,哪裏有糧就去哪裏,哪裏有冗余之人,明州王便會出現在哪裏。
此事自然有眾多謀士和部屬不理解,但楊弓在開啟這場殺戒之後,變得無比通透。不理解的人,都留在了鐵檻王處,而他自己則孤身獨騎,向南而去。願意跟隨的,便跟著。
最先跟上他的,是那些在山野之間靠粥果腹的無數之人,他們皆是吃到了楊弓從八府二十縣的世族大戶手中奪來的米糧之人。
他們既非強兵,也無猛將,甚至前壹天還差點餓死,毫無方向可言。如今,卻跟上了明州王,只因此人許諾會帶他們找糧,不讓他們餓死。
於是,天地間惡風乍起,冗余之人化為兵馬,楊弓化身為魔,開始將這場殺劫引向天下。
“明州王壞了規矩,成了禍胎,不知多久才能崛起?”
早在猛虎關前,楊弓殺盡八府二十縣的世家貴人,惡名遠揚之時,那些被嚇到的人,無論是關內關外,還是其他地方,都開始恐慌,開始議論,朝著最壞的方向去想。
有人猜測需兩三個月,有人說是半年,有人覺得得好幾年。更有人認為,他根本撐不住,很快就會被人殺死,成為壹個笑話。
但誰也沒想到,僅僅不到十天時間,明州王楊弓之名,便突然間傳遍天下。
四面八方,皆出現了以明州王楊弓為旗號之人,漫山遍野,都是明州王楊弓的下屬,荒野之中,如滾雪球般壯大。
在不食牛門徒四處引導、轉生者各地能人刻意幫扶的情況下,這場殺機並未如普通人所想那般由壹至二至三至四循序漸進,而是短短數日,便由壹至百,由百至萬。
天下冗余之人湧起殺機,壹旦掀起,便勢不可擋。
那些饑餓之人,已然麻木,壹群群、壹簇簇地蹲在連樹皮都被啃光的荒野之上,等待死亡。
便有人為他們送來了壹枝明州王的旗子,輕聲耳語幾句,指了壹個方向。於是這壹夜,血氣沖天,明州王手下便突然多了三萬大軍,而彼此甚至互不相識。
有人奉貴人老爺之名,只為防備泥腿子前來搶糧,準備穿甲執槍,進行壹場惡戰,卻在壹夜之間,發現自己所有的刀槍糧草都被換成了紙糊的。
而楊弓帶著壹群吃了上頓沒下頓的百姓,迷茫地走在山道上時,就看到了前方堆積如山的刀槍、竹甲和糧草。
真是奇怪,神賜王殺人無數,但在渠州,名聲卻依然很好,遇到困難時,無數人相助。楊弓此前只是在猛虎關外,八府二十縣大開殺戒壹場,便立刻成了人人敬畏的魔頭。
也有無數門道裏的異人,想要替天行道,殺掉這個殺人如麻的災星、禍根,但最終都失敗了。
無數伺機潛伏到明州王身邊下殺手的人,都被暗中除掉。無數想要聯手為難明州王的門道中人,夜裏都迎來了壹位能人,對方客客氣氣地上門拜訪,然後憑借本事鬥法,或是讓這些門道裏的人認輸,或是直接滅門。
久而久之,就連江湖上也都傳言明州王楊弓有鬼神庇佑,不可招惹。這話半真半假,卻又使得明王楊弓之名傳遍天下,“殺碩鼠,保生民” 的口號,在短短數日之間,傳遍天下。
明王楊弓手下的兵馬,如滾雪球壹般每日膨脹。短短半月之間,天下以明王楊弓之名行事的兵馬便已近百萬,天下四處皆是殺劫,世族貴人,已如瓦礫般崩潰。
直到此時,才有很多人意識到了問題所在。他們眼中的那些冗余之人,原來都是人,而只要是人,便可以學會拿起刀來,學會殺人。
這場殺劫,不是被誰引發的,也不是被誰率領,只是需要有個人起這個頭,那便會立刻蔓延天下。這場殺劫,本就在人間。
“天下有二寶,太歲與生民。”
而在冥殿之中,胡麻以身化橋,更能感受到這壹番殺劫的可怕。
這場殺劫前所未有,會讓這世間死掉無數的人。但卻也唯有這場殺劫,才有可能讓這天下保住更多的活人,以致到了改天換地之時,有足夠的民心,可以對抗太歲。太歲是寶,所以被皇家、世族、十姓所霸占,那麽,轉生者便要護住生民。
而他,正是因為知曉這場殺劫興起的速度會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快,所以此刻他身處冥殿之中,耐心地等候著。
身處夢中,時間的變化與現實本就不同。再加上紫氣流轉,他的這壹夢境,便成為了天底下分量最重的夢。所以他有足夠的耐心,等待人間殺劫來滋養這壹刀。如今的自己,算起來已處於似鬼非鬼的境界,境界不低,只是缺乏相應的手段。但有了這壹刀,便足夠了。他本是等待得越久越有利,只可惜冥殿裏的眾鬼,卻分明不讓他如意,第二只帝鬼已經聞著氣息趕到了。
對於胡麻而言,如今倒像是古往今來前所未有的噩夢。壹只又壹只的大鬼,鉆進了自己的夢裏,試圖將夢裏的自己吞噬,然後借著自己這場夢返回人間。但夢裏的自己也並非束手就擒,孟家老祖宗便成了自己的第壹道防線。請鬼入夢,守護真靈。不得不說,冥殿帝鬼之可怕,孟家老祖宗在人間乃是人人不敢直面之物,便是當年的國師,遇到了他,也只想著如何將它送走。但在這壹刻,這位孟家老祖宗卻與那帝鬼鬥得淒厲可怖,短時間內竟未占到便宜,倒是後來漸漸占了上風。而這上風,還是靠胡麻將冥殿紫氣引入人間,削弱了冥殿方才得來。這時的它,已經將第壹只帝鬼摁著打。紫氣的流逝以及胡麻揮刀亂殺,便將這壹只帝鬼的命數削弱到了極點。孟家老祖宗則反而更加兇殘,最初時能與它對抗的帝鬼,便成了靶子。不得不說,孟家老祖宗做得倒也真的不錯。胡麻越是讓它感覺難受,它便越是兇猛,將那第十帝鬼摁在身子下面打。身上壹個又壹個福字,壹個又壹個幹癟的臉龐,都仿佛在此時活了過來,壹口壹口地撕咬著第十帝鬼身上的血肉、紫氣和觸手。而它之所以這麽聽話,原理倒是簡單得說不出來。請鬼負靈,便是讓鬼覺得舒服,它便被請到了自己身上,可以借助它的法力。而要反制惡鬼,也只是讓它覺得難受,刺激它的兇性,更好地禦敵而已。“跟鬥蛐蛐壹樣啊……” 若是讓其他十姓知道了孟家可以如此輕易地便破了攔路虎,真不知道會有多羨慕。若不是冥殿之上另外壹位帝鬼趕到了這裏,胡麻甚至相信,孟家老祖宗可以直接壹口壹口地將這位第十帝鬼給活活咬死。只可惜對方來得太快,這第十殿裏的冥鬼,如今還在努力地在孟家老祖宗身子下面掙紮,頭頂之上的殿穹,便忽地被壹只大手揭了出去。再下壹次,滾滾紫氣垂落,四下裏的壹切都被重塑、壓制,仿佛另外壹個空間坐落在這裏。胡麻身前,便已經出現了壹個更為巨大、有著更多文武百官的大殿。殿上聲聲龍吟,金光耀眼,巨大的身軀盤坐在前方龍椅之上,向著殿前的胡麻厲喝,發出兇戾龍吟。
壹天之下,只能有壹位皇帝。所以兩座冥殿也不可能共存,第九位帝鬼現身,便直接壓制住了第十帝鬼的大殿。而此時,第十帝鬼身上的皇威甚至都因此而消散了不少。在第九殿降臨,取代了他的第十殿之後,他便於此殿主動變成了太子。相應的,第九殿皇帝的威風卻又明顯比第十殿皇帝強大得多。都夷也是壹代壹代衰敗下來的,帝位越是靠前,威儀越重,死時葬儀也越重。另外壹點,第九帝鬼在位二十三年,氣運也比這第十帝鬼強大不少。隨著他現身,更是沒有分毫猶豫,珠簾之下,兩只眼睛裏射出森然冷光,壹只巨大的手掌直向胡麻抓落。“都不再多聊聊,好讓我消磨壹點時間的?” 胡麻雖然大開殺戒,但也時時防備,不讓自己陷入重圍。如今只見得第九殿降臨於夢中,對方竟是毫不言語,擡手便抓。心間也是微沈,而後毫不猶豫,開口大叫:“孟家老祖救我!” 這會子的孟家老祖宗,正在殿上,將那第十帝鬼咬得渾身血淋淋的。它的兇性大發,甚至不將負靈人的意誌放在眼裏。但胡麻掌握著鉗制它的方法,卻是冷不丁地便只覺渾身劇痛。背後那壹道符箓,強行扭轉了它的憤怒,直向那殿上的第九帝鬼迎去。這卻是壹種連孟家人也沒有感受到過的、驅使孟家老祖宗的法門了。“嗤啦!” 第九帝鬼被孟家老祖迎上,立時便將這兇神摁在了殿內,滾滾紫氣壓在了他身上。就連孟家老祖宗那壹身體面的壽衣,這時都破碎崩裂,狼狽不堪。但孟家老祖宗的兇戾卻也舉世罕見,竟仍是身上湧出無盡黑色手掌,死死抓住了第九帝鬼身上的觸手。剛剛壓制了第十帝鬼不說,居然連這第九帝鬼也真個被它給攔下了。只可惜,這也並未讓胡麻真的脫離危機。第九帝鬼被攔下,但第九帝鬼身邊,卻有壹道穿著紫金鐵甲的高大身影,以及地上那剛剛才被放開、已是身體破破爛爛的第十帝鬼,同時發出了壹聲活人難及的怒號。而後化作了滾滾陰風,漫過了整個大殿,齊刷刷地向了此時殿門口處的胡麻身上,結結實實地撲來。緊跟著的,便是這新殿之中的文武百官,各個露出惡鬼模樣,如潮水般卷至。“第九殿內不只那位帝鬼,還有壹個厲害的玩意兒……” 胡麻心間微沈,立時意識到了問題所在。那冥殿第九帝鬼,乃是夷定帝。他當朝時,麾下便有壹員猛將,平定叛亂無數,立下不世奇功,又生得俊美,與夷定帝君臣相宜,引為佳話。只可惜英年早喪,死在了夷定帝之前。夷定帝感念其功,便下了旨,讓他隨入帝陵。屬於比較罕見的,真正有當朝猛將殉葬之例。所以,第九殿內,除了被孟家老祖宗攔下的夷定帝,還有那位紫金鐵甲將軍。壹個他,再加上了第十帝鬼,壹左壹右,來勢何其兇殘。“胡麻哥哥快跑……” 胡麻還沒做出反應,倒先見身邊陡地躥出壹道紫影。小紅棠在第十殿時,那真是老老實實,瑟瑟發抖,只敢躲在胡麻身後,連個頭也不敢露。對那第十殿裏的壹個宮女也能將她嚇得哆嗦,但如今卻是到了第九殿,殿上她壹個也不認識,膽子就沒那麽小了。而且她跟著胡麻,不知受了多少紫氣。如今壹身紅衣裳,卻已隱隱發紫,就連身形,都瞧著長高了不少,隱隱然看著倒像是年齡大了幾歲的少女模樣。身子高了些,脾氣也大了。如今見著這殿裏,胡麻壹個要打兩個,卻是終於鼓起了勇氣,向前沖了上來。壹把就抱住了那紫金鐵甲將軍的腿,硬生生將這威猛將軍扯了壹個狗啃屎。而後紫金鐵甲將軍大怒,回身便打,小紅棠也向他腦袋沖了上來。只見兩人壹大壹小,壹金壹紫,瞬間打在了壹處,直打得四下裏亂騰騰的,陰風滾滾,紫氣激蕩。渾身紫氣快要溢了出來的小紅棠,與這位集殺、煞、兇、戾於壹體的前朝將軍,妳掄拳頭我齜牙,妳拔刀子我扯腿,妳吼聲震天,我嬌聲嬌氣。小紅棠從小便不會打架,如今這還是除了暴打楊弓的瘸腿小鬼之後,頭壹次主動出手,當真是擄袖子踢腿,壹身本事盡出,然後…… 鬥了個妳來我往,不分上下。
“好紅棠!”
此聲方落,胡麻猛地擡頭。見此壹幕,他心中寬慰之余,便將目光投向沖到身前的第十殿鬼。
殺!殺!殺!
馬蹄踏碎公卿骨,世族人頭滾滾落。楊弓於人間四方轉戰,殺出壹片血氣滾滾。所經之處,城破墻倒,門楣墜地化為肉泥,野火燒遍天下。那些世家貴人,被他率眾攻入,不知多少死於戰火,更有眾多被押至城前,鋼刀懸於頸上。
“妖魔當道,天地不公,強匪公然來奪我祖業,還敢大言不慚,該死,該死!” 無數人唾罵,冤鬼哭嚎聲聲泣血,字字含淚。楊弓本可解釋,自己只為取糧,願意開倉者,他絕不殺人,甚至還能留給他們充足口糧。但久而久之,他不再解釋,只因疲憊不堪。他拎起壹個死前罵得最兇的世家貴人老爺的腦袋,在手中掂了掂,而後笑道:“貴人老爺的脖子,似乎也不比別人更結實啊……”
……
胡麻夢中,冥殿。如今,他深切感受到人間殺劫愈發洶湧。自己以身化橋之時,那場殺劫才剛剛開始,如今再看,已然如汪洋大海。他甚至需以自身這座橋壓制,方能避免嚇到冥殿中的帝鬼。而這第十殿帝鬼沖到身前,恰是時候。
“黃昏為界,陰陽二分。”“鬼犯生人之夢,便是逆亂之罪!”“該斬!” 楊弓那壹聲喝聲出口之際,胡麻驟然起身。早就在他手中錚鳴作響、饑渴難耐的梟皇大刀忽地揚起,身後滾滾血海揚起波濤,無盡殺氣皆湧至刀上。刀光兇殘,竟壓住了滿殿輝煌與紫氣。
梟皇大刀早已難耐,它得了胡麻賜名,知曉自己有機會超越壹切兇兵物件。但畢竟尚未落實,便化作饑渴,時時錚鳴,直至此刻。
“嘩啦!” 那第十殿帝鬼沖到胡麻身前。即便第十殿裏的紫氣大半已被胡麻引入人間,即便它被孟家老祖宗撕咬得渾身破爛、血肉模糊、苦不堪言,卻仍剩三分底子。此時終於觸及胡麻,其詭異臉上露出驚喜之色。身軀龐大如山峰的它,怎也沒想到,胡麻在擡刀這壹刻,身體忽然暴漲。借這壹柱香,使出大威天公將軍印,魂光耀眼,法相森然。在這夢中,他的法相只有壹顆腦袋,卻是那兇神惡煞、青面獠牙之頭,目如銅鈴,身軀漆黑,周身惡焰滾滾,看起來比那第十殿帝鬼還要高出壹頭。手中兇刀高高舉起。
“喝!” 胡麻居高臨下,壹把將沖到身前的第十殿帝鬼摁住。下壹刻,手起刀落。壹顆碩大的腦袋從第十殿帝鬼身上掉落,無盡觸手痛苦地扭曲掙紮,漸漸枯萎。此壹霎,梟皇兇刀,落實了名頭,錚錚鳴響。
而此時的人間,晴空萬裏之際,卻又憑空電閃雷鳴,山海倒卷。人間某壹處,都夷帝陵所在,忽然發生壹場前所未有的地震,山崩地裂,坡土滑落。壹座修建於此的帝陵被地震震塌。原本這等帝陵皆是精心挑選,風水極佳,斷無可能發生此事,但這帝陵卻偏偏因此傾覆,露出陵內無數珠寶珍玩,倒是便宜了路經此地的壹支保糧軍,賺得了不少開支。
冥殿之中,隨著那顆人頭落地,忽而變得死寂無聲。不論是正在與孟家老祖宗纏鬥得翻翻滾滾的第九殿帝鬼,還是滿朝文武百官、殉葬將軍,甚至包括冥殿之外正聞著味前來的另外幾個帝鬼,皆因這壹刀,生出某種本能的恐懼。
“看到了沒有?” 在這天地壹片死寂之時,胡麻抓起第十殿帝鬼的腦袋,向眾人冷喝:“皇帝的脖子,也沒有那麽硬!”“說什麽人間殺劫斬命數,不過是生民睜眼看天下!”“認妳們時,妳們便是皇帝,享盡天下榮華富貴,用金鋤頭下田,也是天經地義!”“不認妳們時,妳們又算什麽東西?”